從一張海報的身世說起

因為受託幫某據說喉嚨吭很大的雜誌寫篇介紹苦道人惟因唱碟一店的稿，結果意外地，為我房間裡一張年久失修的海報，尋得了它的身世源頭。不過是一張從建築系竊來沒人要的破海報，竟然在五年之後逐漸回溯覓得了源頭，不禁使咱忽地感嘆道，大概是年歲漸有了，竟然也會體會到「人世間的很多事情最後都碼會漸漸地兜攏在一塊」的感覺。

話說，這是一張印著Joy Division《Unknown Pleasure》專輯封面的經典海報，在我青春無邪年代常常跟N玩耍的時候，時不時會到他的研究生研究室裡晃晃聽音樂，就一直看著它被掛在某個不起眼的書架側邊，經過的人偶而會ㄟ到它，以致於邊邊都破損起毛了，但是每次經過時，我還是會看它一眼，彷彿它是我那書架裡一堆俺不懂的建築類書裡，唯一認識底朋友。

後來，很感傷的是，某一年夏天，明明小我一屆的N居然要早我一年畢業（廢話，自己碩士班可以讀個五年誰陪你啊），那個他匆匆搬離開研究室的下午，望著逐漸空蕩的小隔間，直到後來只剩下那張海報還掛在那裡，我問：「你不帶走它？」他說：「不了，那也不是我的，是不知道從多少屆以前就一直都掛在這裡的。」我說：「那我可以帶走它嗎？」他說：「好啊。」於是我就竊竊心喜地把它拆下來了。（我一直相信拾取廢海報是種好習慣，有次在韓國就莫名跟個不認識的加拿大人要來兩張韓文的Basquiat跟The Usual Suspect的海報，也曾經在台南的延平戲院裡偷撕了《洞》的海報1枚，反正那個空蕩的下午，我看完之後的下一場根本沒有人，工作人員也不知去向，遂幹之而後快。）

後來，這張海報就一直被我裝在一個Mario Hasuike的海報筒裡，搬了幾次家都沒有拿出來，一直到現在的套房才把它拿出來遮住某個前任房客留下的撕不爛無尾熊海報。而後來，自己也因為畢業工作又唸書，偶然有機會認識了台南的年輕建築師K，當時我們因為工作認識，但處在某種詭異的業主與廠商之間的關係，雖然之前就已經聽過一些關於他的傳說軼事，諸如成大建築系才子、永遠一頭馬尾紮起的長髮、騎重機、拿過第一屆台北電影節的短片獎、寫了一本關於折疊（folding）的論文等等，我想他一定是有趣有聊的傢伙，但是因為工作的奸疥關係，所以我們的交集只在會議桌、設計圖跟合約書上的打鬥而已。

後來，辭職返校偽裝學生，K在去年的某個夏日找我合作ㄧ個展覽，在藍晒圖喝了一晚，交換了一堆搖滾、電影跟有的沒的同好分享，就是沒有切入正題談計畫，爾後俺也算糊裡糊塗莫名其妙胡亂熱血允諾了工作，不過比較神奇的是，當天在一堆搖滾同好的交換裡、一堆漫天飛舞的團名人名裡，忽然講到Joy Division，我提及自己在建築系A走過的這一張海報，比N大兩三屆的K想都沒想地說，那張海報應該是我的。我笑道，它現在被我當寶一樣地掛在房間裡。

沒想到居然因為喝了酒，竟然發現這流浪的海報竟然有原主，而且也沒讓我失望的是原主果然是個有趣的人。不過，後來才發現，這故事並沒有完，竟然就在隔年春雨雷響的四月天，因為一件奇怪的任務，讓我發現這張又爛又皺巴還沾到顏料的歡樂分隊海報，究竟是誰把它生出來的。

話說上星期的春假，因為放假了，正要驅車北上回家探視老母，想來人正放鬆心情也佳，忽然接到鴨的電話，他用嗨翻的聲調說他們正在挪威的森林開會，要我看看能不能寫寫苦老道的據點？當時大概是他太嗨了，咱在國道上睡到一半也莫名跟著亂嗨一通。想說如果不是兩天後就要的這種救火稿，那俺放完愉快的假就去幫你處理處理掉。但是下一秒，閉回去的眼睛忽然驚醒，想想自己太鹵莽了，完了完了，一來，說真的要談這家怪唱片行，咱來寫鐵定是不夠格低，俺1997年初初踏入時，苦道都不知道座落在那邊長根發骨幾年了，很多樂迷隨便都比我瞭解多更多吧？二來，每次去都是當作吸收新知培養祕密同好的漫天岔題鬼扯瞎聊，如果咱這就去跟苦道人說「俺要採訪你。」他八成會覺得他娘的可笑吧？想來還真不知道怎麼說出口。但是，答應了就答應了，於是咱只好不要臉地去找苦桑了。

於是就在那大雨傾盆的夜裡，俺清清喉嚨開始裝正經地問起他開唱片行的歷史，雖然通常是兩句後又岔題岔到不知道哪座歧路花園裡，但也因為這樣，首度給他問起那間也曾經謂為傳說的「聲の物語」（按：苦仔十多年前搞過的一家地下電影音樂放映角落），然後苦老道隨即給它翻出當年的電影放映表、忽地像是在講自己養的小孩一般地形容起當年那家店的音容笑貌，隨後還拿出一個無敵小紙袋，上面正是印著著名的Joy Division的Unknown Pleasure，還用著高價的進口紙彩色印刷，正當苦仔講到馬尾都翹起來地說明著當初設計它，是因為要裝進口版的西低，而當年剛開始有西低這種東西時，都是作成高度跟12吋LP一樣，只不過是瘦長版、所以他的紙袋才會長成這樣長長地，不過現在這種規格的西低也很好裝，一次可以裝三十張他算過云云云云。



就是它，我定定地看著這只紙袋兩秒，忽然我想到我牆上的海報，直覺它們一定有某種關連，於是我就喃喃地開始說起我也有一張這海報，我記得K之前一直跟我提過「聲の物語」這家店，遂問苦仔認不認識K？想必他當然記得那怪傢伙，，，沒想到，苦仔竟然說：「啊呀，那一定從我這裡出去的啦。」我小驚：「真格低？此話怎講？」他說：「因為他當初開店時就是印了這張海報送人啊，當年一定是K從這裡拿走的啊～」我說：「是咩？那看起來可是頗有原版海報的質感啊。」不想苦道人鼻孔一哼：「俺當年也是用很上好的雪銅下去印的啊。」「你回去看看，如果上面寫著『Legend of Sound』就是我的店名『聲の物語』啊，不然正版海報怎麼會寫這個？」我大驚，好像上面真的寫著這些字。

後來結束那天名為採訪、但實為不知所云兼喝珍珠蜜茶抽煙的對話之後，回到家，一眼看見牆上的Joy Division，對照著苦道人相贈的氣質紙袋，當場大笑。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沒有發現這張海報下面寫的居然是「LEGEND OF MUSIC」而不是「Unknown Pleasure」，所以更沒有去想過這「LEGEND OF MUSIC」是啥米鬼啊？為啥米不是寫專輯名字啊？原來，原來，終於，一切都有了解答，原來這可愛的歡樂分隊海報真底是十多年前由苦瓜工廠生產製造，且在台南地下祕密發送過的歷史文物啊。嘖嘖，理想派的苦道人，私印也是要顧質感、還用兩百磅的特級雪銅，所以一直騙過我底眼睛（說來還是自己瞎吧），俺還一直私心以為是某年代飄洋坐船過來的搖滾商品哩。不過，就因為這樣，想來俺更不會扔棄它了，就因為它，俺忽然就這樣，透過一個不起眼的小物事，就把一些什麼事情、人物給兜攏起來了，它忽然自己好像長出生命了，連結著某些人、某些小歷史啊。


slogan達人的標語與我沒參加到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