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台南，也及重看舒國治筆下的台南

過完這個夏天，我又要搬回台南定居了。對比去年匆匆地離開，有種人事多錯迕的感覺。

台南像是在對我開玩笑似的，自從1997來到這裡，兩度離開，每次離開時總懷著一股忿悶，抱怨著這裡的過度安寧，讓我的人生停滯。彼時總以為小城對我已經毫無吸引力了，我要出去闖蕩。小城也如無所謂般地顯露出它的自尊，「你走啊，你走吧」。

第一次離開，回台北一年，接受社會洗禮的一年，後因工作跳槽之故又速回台南。第二次離開，也剛好是一年，去年夏末至今年夏末，這個一年，人生卻有了如雲霄飛車般的意外轉折。

這次的再回台北，確定不愛這裡的天氣、溼氣與被掐住咽喉般的壅塞交通。

姊姊位在安坑予我暫住的屋舍，已極度安適，然而一出門，這個高樓不斷往山上蓋去的盆地邊緣，卻沒有夠大的菜市、沒有可供閒晃的市街、能吃上味的食肆只寥寥兩三家。唯一的要道是條侷促的二線道，猶如廢氣煙嗆的喉管，過多的汽車公車與人爭道，日日險象。景色唯有工廠與傢具廠，就如各地省道般，一切感覺多了粗糙，少了細膩，亦沒有供人行路之寬闊路肩，難以散步。我常常望著這條路嘆息，每度出門只想快快掙扎過這條小喉嚨，步上二高、環快或碧潭橋到抵市區。

於是，繭居這盆地邊緣的時候，瘋狂想念小城的陽光、合於漫步的閒散感，還有騎車十分鐘皆可到達的美食小吃。

又適逢要迎接新生命的此時，既然眼下也沒有什麼非在台北不可的工作或理由，「不如就擇環境而居吧，讓小孩在陽光充足的地方長大吧。」我們如此樂觀地想著的。

很多人問，是不是找到在台南的工作了？嗯沒有。在台南會有工作嗎？嗯不知道。但是，我不想帶著在台北才可能如何的成見回去，也不太想相信。一切回去了才知道。

只是，這個決定仍不免讓我牽掛著三重的父母，過去還在念碩士班時，每次要出巷口到正義北路口坐統聯南下時，總習慣用的「『回去』台南」一句話，這讓老家的媽心裡十分犯滴咕，也總要小小微詞地回了句「你就要變成台南人了......。」直到日前，我跟她說這個決定，媽媽說：「妳果然真的跑去當台南人了！」不過，旋即我們都很快地用「高鐵很快」這說詞，來安慰彼此心中小小的傷感。

自此，不管身在島南島北，總有不同的思愁。但卻也，多了個家鄉，頂好。

＊ ＊ ＊

不過，就在方決定要回去台南時，好友YZ日前傳來一篇舒國治的文章：〈台南的微妙困境〉。看似去年就在報刊發表過的散文，近幾才看到，後來也收錄在新版的《台灣重遊》裡。

面對這樣的文章，心中還是不免升起一股「唉，果然還是台北人看出來的台南」的感覺，心中小小的憂悶。

並不反對漫遊，做個旁觀者把整個城市與裡面的活人當成百貨櫥窗一樣窺看，我們都會這樣，我們也都愛旅行，兼讀一些有風格的旅行文學。不過，漫遊式的散文，總是像攝影機般的泛泛靜照，不輕易妄加評斷。（我們何以從幾張靜照中評論老住民的生活形態呢？）

有時忘了謹記下筆時自身作為局外人的謙卑，很多一日即可步行完畢的小城小鎮，只成為無聊透頂的平面存在。走過跟住過，畢竟還是有很大的不同，面對許多我們看不見的生活方式，如何保持一種對於未知的謙卑？是這篇文章讓我有所感觸的一件事。

遺憾的是，既然舒先生言及自己僅是泛泛收看，怎就忽忽議論了起來，而這些議論，卻又讓人遺憾地感覺真是偏見得緊。

台南這座城市的外觀，同舒文所言，確實沒有台北那樣處處商業大樓林立，不過，這簡直有點廢話，畢竟這裡不是島的金融中心，少了合該聚集的理由。商業大樓在這裡只是四散著，白襯衫業務員與套裝女上班族，也許會在城市的各角落出現，中華東路一些、成功路上一些、中山路一些、民生路上一些，用汽車或機車移動自己，不會像早晨八點的捷運忠孝敦化站那樣成批成批地出現。

「即使它只有台北的四分之一大，卻連二十分之一像這樣美麗裝扮人口亦沒有。」其實，並不盡然，台南人很微妙，可能大部分時候並沒有需要特別打扮的理由。但是百貨公司裡、誠品書店裡、青年路的潮流小店裡、海安路茶店或各處小夜店裡，還是不少潮男靚女，撞見手提真品名牌包購物的主婦機率也不低。而且，台南還是我見過路上mini austin奔馳密度最高的地方，尤其要小心穿百慕達短褲帶妻女出門逛街或是去看新建案的樣品屋的阿伯們口袋裡現金的實力。在這些購物集散點，無裝扮姿態的人類與有姿態的人種可能狂歡並存，只是這可能不在舒先生的行路地圖裡，自然地，他可能並看不見。

「這自然也造成台南人會覺得自己是住在村莊聚落的一角，太多的地方是封閉的，雖云古城，可去的所在其實很少。」這麼說，其實也哪裡怪怪的。喜歡在家裡，跟因為沒有公共空間去而只好待在家裡，彷彿是兩件事。兩種不同的心情跟生活態度吧。十年前，我剛到台南，也曾經坐在成大大學路上的現在已經不存在的二十世紀炸雞店二樓往下眺，看著中午過後後火車站邊的遠百與大學路上，寥寥無幾的路人與行車，心想「人呢？就算有，怎也是懶洋洋地慢慢而過？」

過不了幾年，台南的終日豔陽下，我也喜歡在用過餐食過冰水之後，窩在自己租來的小窩或咖啡館裡，不會一直在路上團團轉。我們出門，從早到晚也許去吃個小吃、去早市買菜、去廟裡繞繞、去安平孔廟成大散步兩圈、下午去吃個點心、去買個民生用品、去買包子肉粽、去舊書店撈一兩本書、去喝杯咖啡、晚上到有酒的地方坐坐或半夜吃滷味宵夜，中間都可以隨時回過家回過研究室，不時想到什麼再踏著腳踏車或摩托車出去都極為方便。在這裡，不必一旦要出門就得打扮鮮甜，像進城趕集一樣，在大眾運輸工具上準備看人與被看，隨時成為他人的風景，也沒有像東區或信義區那樣可以讓人大規模地壓馬路看電影泡夜店的歡聚地，可以廝混直至夜深一整天不回家。

我也曾在台南的咖啡店打過工，一份一、兩百元的早餐加咖啡，只要好吃，退休生活的阿伯會進來邊看報邊吃、買過菜的三兩主婦可能會慣常進出，帶小孩的家庭也可能悠閒地來吃個早午餐，在台南，咖啡店裡用早餐不見得是年輕人的權利，不見得是習慣被星巴克服務的白領族專利，也不見得只侷限在猶如慾望城市裡慾女們相約傾訴八卦的城市風景。

因此，像舒文裡寫到的：「又台南沒有小型卻可供士紳階級吃飯的簡略餐館，像台北「半畝園」那種連炒菜都不備的簡單極矣的小館。台南要不就是小吃攤，好吃固好吃，要不就是宴客的桌菜大店像「阿霞」。它沒有恰如其份的簡潔餐廳，我常想，中學校長、成大的教授、建築師、退休的公務員、奇美的高階主管等等，在何處坐下吃飯？╱當然，我說的不是開館子不開館子的問題，我說的是，台南人與另外的台南人在何處相聚？他們能否去到更多開放而有趣甚至有需要的場所？ 否則他們只好一直在家裡。」

這樣的疑問其實從沒存在在我這外地人的心裡。在台南這麼多年，沒有為飯食問題傷過腦筋。也許這只是對於遊慣永康街的人而言很不習慣，因為台南外省小館確實不多。但是刀削麵手工麵，或是延續過去眷村裡傳下來的道地牛肉麵水餃館也是不少，何來沒有簡潔小館之說。況且，何妨不試試台式小炒店，難道在總趕宮的榕樹下或是路邊隨性的小炒飯食，就很上不了檯面嗎？我想，成大的教授建築師們應該不會做此想，對台南人而言，這就是小館！要聊天要商談，食飽後可以續攤到巷弄裡的咖啡店去，要上檯面，台南也有大飯店與進貨高檔松露的法式餐廳。而如俺念的科系，教授學生相約還是喜歡台式炒店，要喝酒不喝酒、要有冷氣或沒有冷氣皆有得選，坐下來高談闊論六小時也不必覺得侷促擔心店家急打烊。偶爾也可學時髦嘗鮮吃吃異國風味餐廳或日本料理，然而重點是，在台南的一餐花費，一定讓人覺得比在台北划算不少。

「台南市，慢慢走路，委實很閒適，房景加上巷弄景，我總能自得其樂，但一想到這個城市的寂寂清淡，頓時像是看到他們的落落寡歡，幾要為他們叫屈了。」所以，舒先生真的可以不需要叫屈。是落落寡歡還是享受放空，這真的很難說。為什麼老是要以一種比較性的眼光，把台北的「進步」與台南的「古老」相比？不過就是不同的城市文化罷了，「鈍感」、「落落寡歡」、「叫屈」這些由上往下看得垂憐眼光真的可以不必了，您又怎知道，老街弄裡午後納涼的老人是寡歡還是享受慢活？

而我這台北人，光是想到台南人可以在三更半夜照常在出門十分鐘的路程內吃到剉冰滷味掛包小火鍋，清晨六點，不論你是失眠還是正要出門上工的人，可以飽食熱騰騰的菜綜肉圓跟新鮮虱目魚湯，就覺得嗨得不得了。何來的落落寡歡呢？

不過，不同意了那麼多，舒先生的文章，至少有一處我是贊同的。「台南的小生意亦有其窘難之處。若有人想開小吃館，他絕對要很謹慎，譬如開虱目魚丸店，很難，乃台南人只吃他認可的老字號，你要做得比老字號佳，也便罷了，否則做小吃生意，談何容易。」這倒是，面對嘴刁的台南人，要開食店，沒有真工夫恐怕還是不行的。

只是，漫遊式泛覽，在久居者的眼中，這些妄加議論還是可以休矣。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台北人常常要帶著一種古老的哀愁來看待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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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發完自己的鬱悶，才看到也有兩篇文章說著他們的不同意：〈回舒先生「台南的微妙困境」一文〉、〈【讀書心得】舒國治《台灣重遊》其中兩篇〉。

還有，一篇〈移民美國不如住台南〉，加減說出了有些南部人的愛住透天，也許是住慣鴿子籠的台北人不能了解的。愛住哪一種純粹是看個人吧。只是居住台北，究竟是因為住家周圍環境大多壅塞沒有社區營造的意識，所以食玩休閒總是大量投入在東區西區各城市空間裡，形成一種熱鬧的都會集散？還有各種因應紓解大量湧入首都討生活的人潮與交通問題所形成的各種空間建設，所以才有所謂的公共空間投入感？這是因勢導致還是台北人本就有此意識？在我眼中這還有待商榷。

光是用一種比較性的眼光來返頭看台南，並謂之為一種「鈍感」，有欠公允。台南人對於公共投入感少了嗎？我想也未必，那只是一種不同於台北的生活文化，少了的是都會商業空間的營造，多了卻是社區空間的營造，否則，他該來看看怡東路裡烏桕巷的居民如何種樹鋪路合力改善自家周圍的環境，並且也影響了附近巷弄起而效尤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