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儘管如此,我沒做過》(それでもボクはやってない),周防正行 導演,2007。
這部電影講一個年輕人徹平在電車上被前方的女學生誤以為是侵犯她的痴漢,將他送警,混亂中重要證人跑掉、簽了不利自己的口供,但是他終究不能接受為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道歉罰款了事,否認罪行,於是被提起公訴,展開漫長的訴訟折磨的經過。
以下是一則個人的囉唆偏見筆記,但是我要說的其實是,這部電影很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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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片頭:「寧可有十個真犯逍遙法外,不可令一個無辜的人受罰。」(十人の真犯人を逃すとも、一人の無辜罰するなかれ。)
2. 片尾:「請用審判自己的方法,來審判我們。」(どうか私をあなたたち自身が裁いて欲しいと思うやり方で裁いてください。)
3. 其實這一部電影扁平又說教,從頭到尾要講的只有片頭跟片尾兩句話。
4. 電影中的好人與壞人過度分明,真相清楚明白,我們只是看男主角如何被檢察官給冤枉成功。
5. 但是,這部電影又極不無聊,兩個半小時在審訊過程中一下子就消失了,因為我們都會急於想要知道,被冤枉的徹平究竟被判刑了沒有?
6. 同樣的寫實題材,如果是Ken Loach來拍,如果是Mike Leigh,甚至如果是奇士勞斯基來拍,也許會有更深刻的人性與辯證課題,營造出更有厚度的文本。不過這麼比較是很粗魯無禮的。我想說的是,只是在這部電影裡,觀眾沒有思考的空間,只能默默接受導演的結論:「這樣,就是這樣。」
7. 引用Quantine Tarentino的話,「我不像奧力佛史東,他會希望一百個人走出戲院時,對電影有與他相同的看法。但是我希望這一百人,走出戲院時,都對電影有了些不同的看法。」(他在《霸道橫行》(Reservoir Dog)的DVD花絮中講的話。)
8. 基本上,這部片子希望大家走出戲院時,想的是類似的事情。而我其實,我不會太喜歡這類必須、必然地只能跟導演想得一樣的電影。
9. 我不知道是周防正行的能耐就只有這樣,還是他降低了自己來竭力平實。因而我給這部電影的「藝術」成就不太高的分數。
10. 演員部份:加瀨亮算是盡職,但是沒有什麼性格轉折,好像只有可憐無辜與忿忿不平兩種狀態。瀨戶朝香沒有演技,役所廣司維持一貫。《賴皮之宿》的山本浩司不知道出現來幹嘛的。大森南朋的惡警演出是個驚喜。《HERO》裡的事務官小日向文世變成惡質法官很奇怪,演搞笑警衛的正名僕藏變成明理法官更奇怪,不過他演得實在不錯。
11. 鏡頭語言:整體嚴謹明白,沒有花招炫技也沒有出錯。只是,片末不斷地環繞全場的法庭戲,與不斷用淡出淡入去交疊答辯的場面稍嫌無聊。
12. 情節部份:簡單但是冗長,說教與官司教戰戲很多。
13. 好像講了很多壞話,但是並不意味著我否定這部電影。相反地,我覺得這部電影非常值得看,因為他提點了一件那麼重要又根本的前提,卻好像在現實生活中很多司法的執行與落實上常常被忘記。就是,最基本的「無罪推定」假設。
14. 一件沒有做過的事情,要如何證明自己沒有做過?電影告訴我們一份冤屈的刑事案件有多難打,而這需要一個律師多少的理想性格來支持?色狼非禮案又難上加難,因為很容易予人道德上的偏見。這種案不大不小,錯殺了也不會讓被告死亡或是賠上多年生命,反而錯放了,才會顯得法官的愚昧與某種道德意義上的不公平,因而,變得很弔詭。
15. 這部電影尖銳地提點了這個現象,我也相信,電車永遠很擠,痴漢永遠都有的日本,一定很多人觸犯此罪,也許當中就有不少是抓錯人的事情,雖然,這個現象永遠都建築在「更多更多更多得多多的痴漢是逍遙法外」的前提之上。
16. 但是,當一個社會出現了這種怪異的冤案現象,作為一個有良知的創作者觀察到了,就一定要講。用很白癡的話語講也是要講。
17. 這時候,講出來的重點絕對不在於展現自己有多聰明。所以本片用淺白的語言來講,我想是正確的。
18. 周防正行的這部電影,我完全不想討論「電影」這件事。但是我會推薦讀到這裡還沒看的人。去看。去看。去看。畢竟他花了很多調查這個現象,並且完整地把故事講出來。
19. 台灣的創作者何時才能將多一點的眼光放置到現實批判上呢?這個毫無見地的老問題又來了。但是,我覺得這部電影對台灣真是太有啟示性了。每天不斷上演的、無處不在的 檢察官亂放話、媒體辦案、 輿論判刑、押人取供種種爛戲,在在說穿了,其實司法的執行者有時淪為維護法律遊戲體制本身的共犯而已。
20. 至少這部電影還告訴我們,司法永遠不可能還原真相。司法也永遠不必相信。它只是一個用人為證據話語來決定一個人有罪或者無罪的場所而已,提供一個永遠有人不滿,永遠有人必須接受的結果而已。
21. 所以,既然法庭只是決定一個是否有足夠罪證事實已定罪的場所而已。罪證不足就應開釋其實是基本原則,但是總不斷有人硬要把法庭當成尋找真相的地方。
22. 如果有一種法官,忘記了這個前提,誤以為自己是上帝,過度相信有真相,把無法自我證明無罪的都當成有罪,變成寧枉勿縱,便是災難。如果又有一種法官,牢記此前提,過度降格偽裝謙虛自己,既然真相不可得,那麼放棄逼近一切都是自由心證,就會以不自覺的偏見好惡取人,那也是災難。
23. 法官有沒有在可能認知身為人卻要審判人的無力之下,仍然試圖去逼近真相,卻也不忘記寧可錯放不可錯殺、可能讓自己深陷錯放的笨蛋危機,也勇敢為之呢?片中的大森法官展示了這種謙卑的典型。當他在辦公室私下被同事問到「如果案件是無罪釋放,會擔心被告真的有做過嗎?」,他回答「不會,我們的職責是憑證據執法,檢察官在排除合理疑點之下,去證明疑犯有罪。」「沒有證據,但疑犯有做過,這想法沒有困擾過你嗎?」「當有這種情況出現,沒有足夠證據也提出檢控,就無可避免令無辜者入罪。反覆看證供都不能確定有罪,就一定要判無罪,刑事法庭最大的使命是什麼?」A答:「查明真相?」B答:「維護公平?」C答:「表面上的公平?」大森法官:「我們最大的使命,是不能冤枉無辜。」(此時鏡頭巧妙地轉到身後的室山法官身上,暗示後來的換反官審判)。
24. 上一段即是一種教條的安排。
25. 不過,過多的文以載道並不意味這部電影就是笨蛋。
26. 相反地,回到最終的關鍵情節安排來說吧(原諒我說不用電影來討論卻又討論起來),在忍受了很久漏洞百出的檢警證詞之後,奇蹟的證人突然還真的被找到了,大寶在一旁驚呼:「不會吧!?」差點要往牆壁丟東西,他忿忿地說,如果最終是因為證人出現被判無罪,「這部電影就是爛片!」為什麼?因為那就失去電影要控訴的意義了。那等於是告訴我們,所有的司法調查都只能倚賴奇蹟的證物出現,以奇蹟證人的出現來使主角獲釋只是符合觀眾的期待而已。
27. 不過,我還是理想地相信周防正行絕對不會做這樣的笨蛋安排。 因為前面這麼多充滿疑點的證詞都無法說明此宗案件之不可輕易入罪了,但是檢警法官都那麼偏頗了,如果奇蹟證人來就釋放他,電影就會以圓滿坐收,觀眾安心走出戲院,他要提點的社會問題馬上被忘記。
28. 奇蹟證人之後,我慢慢地猜到了,徹平還是會被判有罪。因為他要對日本的司法現狀做出最悲觀、深沈與無力的控訴。
29. 也許,越簡單的事情越容易被忘記,所以,周防正行要拍一部語言如此簡單的電影吧,來講一件容易被忘記的事情。
5 comments:
寫的好!!!
不過我也沒辦法長篇大論和大酒頭討論就是......
可以提供參考的是,根據統計,十個被判刑的人中至少有三個是被冤枉的。
其他關於無罪推定、罪疑為輕等原則,可以見面談,我會詳細說明,甚至要借教科書給大酒頭念都不成問題!!!
我只能說,念法律的要是只懂法律(台灣我敢說九成九念法律的都是這樣),那這社會要司法公正,難如登天!!!
1
我們最大的使命是下班
款款起來就結束吧
反正他被關也沒有人會在意
2
卡夫卡審判
山本浩司的作用,真的是一個道具性的作用,就是來講出日本法官處在公務員體系中,為求晉升而不會阻礙其他同樣身為公務員的檢察官的提告。
這部片講出這一點,對我來說是最足夠的。
嗯。原來如此,我一直搞不懂山本浩司的作用,一看到他只會想起山下敦弘《傻子方舟》裡那個吸回十幾公分長長鼻涕的特技。(昏)
這篇影評寫得也蠻不錯的 ^^
http://magz.roodo.com/article/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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